钱塘把委任状往怀里又揣了揣，北风卷着沙子，刮得他眼睛生疼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咙里像塞了块冰。

“少尉排长。”他对自己念叨着，脚步却虚浮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刚毕业那会儿，校长اياه كلها讲怎么带兵，讲北伐是为了给老百姓出头，可现在站在这长沙城外，看着灰蒙蒙的天，他觉得那话有点飘。

旁边传来粗嘎的咳嗽声。钱塘抬头，看见个老兵蹲在墙根下，怀里抱着个破棉袄，正吐着信子。这人眼角有疤，左眼比右眼小一圈，透着股子煞气。

“大哥，你这……”钱塘指了指那件棉袄，“别人都穿皮袄，你穿这？”

老兵没回头，只把棉袄裹紧了些。“硬邦邦的，护体。”他说，“ dicho, 新来的吧？闻着味儿就来了。”

钱塘嘿嘿笑了声，是。他刚离学校，脑子里全是理论，跟这糙老爷们儿比，他跟个愣头青差不多。

老兵突然问：“听说北伐，你就心痒痒了？”

钱塘一愣，这老兵咋知道？他点点头。“觉得……该去试试。”他声音小了下去，心里有点发虚。上军校那会儿，跟哥们儿吹牛逼吹得多了，真到了前面，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干啥。

老兵“啧”了一声，拍了拍棉袄。“别光想。前面隆子坡，刚跟张敬尧的部队碰上。新兵蛋子，顶不住劲儿，死得不少。”

隆子坡离长沙不远，钱塘听得头皮发麻。他下意识攥紧了委任状，那硬皮本子硌得他手疼。

“怕？”老兵扭头看了他一眼，眼角的疤在昏暗光线下像道裂缝。“怕也得上。不上去，回家能跟媳妇儿说，我在前线打仗？”老兵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还是跟街坊邻居说，我在军校，光吃不干活？”

钱塘张了张嘴，很想反驳两句，可看着老兵那张粗粝的脸，他张了张嘴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老兵说得对。

“有活儿干了。”钱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老兵咧嘴笑了笑，露出口黄牙。“那就对了。”他指了指城墙，“看见没？那边旗子，是咱们师的。一会儿，你跟着那队运输队的，往前面送弹药。别上战场，太危险。”老兵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小心点，别丢了。那本子，比命还金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