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驴子刚从山里回来三天。他娘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，看见他进门，头也不抬：“回来了？给集上赶大车的说，咱家老牛腿上让狼啮了，得赶紧治。”

“嗯。”黑驴子应着，把怀里那把劈柴斧往墙角一挂，咧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，“娘，没见着山里动静？”

他娘手上的针线停了停，皱着眉道：“没见着。前儿个狗蛋他们上山砍柴，说山里静得很，连个鸟叫都听不见。邪门得很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你外头哥呢？”

“跟王村长下地呢。”黑驴子往灶台边凑，“他非说春耕不能耽搁，那倔驴头……”

正说着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黑驴子媳妇拄着锄头回来，脸上带着两道划痕，嘴角还有点朱红，像刚跟谁打过架似的。“娘，咱家黑子呢？”

他娘眼尖，冷哼一声：“跟野物似的，不在家。”

媳妇撇撇嘴：“寻思我碍手碍脚是吧？我爹让我来接你上山，说那边老张家那口子快不行了，得给你爹搭把手。”

黑驴子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问：“咋回事？”

媳妇压低声音：“听说是让鬼子给抓走了，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跪着，让鬼子用鞭子抽。我看他那背影，蔫儿得跟棵草似的……”

黑驴子拳头瞬间攥紧，咬牙切齿：“他爹！怎地了？那帮挨千刀的！”

他娘叹气：“还能咋地，叫人给欺负了呗。你爹也是老实巴交的，驻扎在村头的鬼子联队长让他去运粮食，他推三阻四，结果……”她摇摇头，没再说下去。

黑驴子媳妇劝道：“行了行了，哭啥。咱家黑子也不是吃素的，他爹被欺负这事儿，他早晚会是个仇。”

“仇能当饭吃？”黑驴子瞪了媳妇一眼，但心里却明镜似的。他爹这脾气，碰上事儿只会躲，如今被人欺负了，他能坐视不管？

“那换个法子呗。”他娘指着灶台上的火盆，“锅都凉了，赶紧添柴烧水。春耕忙，人不得累，累乏了上不了阵。”

黑驴子搓了搓手，凑到灶台边。他娘递给他一把劈好的柴，火光映着他脸上汗珠。“娘，你说，那帮日本崽子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，但手上的力道重了许多。

窗外，风吹过槐树叶子，“沙沙”作响，像是有谁在低声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