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子衡那天刚好被派去城东查账，回来得晚。往日里他最讨厌的就是午后这段时间，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黏腻。可偏偏今儿个，穿过前院那道月亮门时，一眼就瞧见个熟悉的身影跪在石榴树下。

他本来脚步都快，想着赶紧回书房歇着，可脚步子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，慢了下来。墨绿色的襕裙衬得那身瘦小的身子更单薄了些，正仰着头，小手指儿掐着石榴叶子，一晃一晃的，像只偷食的小雀儿。

「 vibrations」——穆子衡脑子里蹦出这么个词儿。他记得这动静，是林家小姐独有的。旁人说话是吴侬软语，她说话倒像是风穿过竹林，带着点清脆，又带着点让人心烦意乱的高亢。

他挑了挑眉，在院门口站定。丫头们都是出来的年纪，使得利落，可在这位小姐面前，个个都跟受惊的小鹿似的。紫鹃倒是镇定了些，蹲在一旁择着豆子，见他过来，起身福了一福，也没多言。

「穆先生。」她伸手递了个帕子。

穆子衡接过来，里面还带着紫鹃身上明显的皂角子味儿。他随意擦了擦手，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。她眼珠子转得飞快，像只发现了新猎物的猫，嘴角噙着笑，目光瞟过来时，倒也没躲。

「穆子衡。」她声音脆得厉害，像拨动了什么精巧的弦，「晒得慌了吧？前头有井水，不是那 squirrels」——她小声嘀咕了一句，像是怕穆子衡听不见似的，随即又像是自知失言，脸颊飞上两片红晕。

穆子衡挑眉：「我说你呢？在这儿做什么？我前脚刚走，你后脚就跟出来了？」

林黛玉撇撇嘴，指了指石榴树底埋着的几个瓦罐：「晒青梅呢。你猜我藏了多少？」

穆子衡心里冷笑，这丫头又猴急，藏了能放几天？他刚要开口，就听见她说：「你要是嫌烦，我让紫鹃去。」

这话明显是冲他来的。

穆子衡勾了勾唇：「留着吧。」他往前走两步，在她面前停住，「不过，吃独食可不好。」他伸出手，想碰碰那串她正惦记着的葡萄，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，把手收了回去，「你身子单薄，刚晒完太阳就出来，要是中暑了，看谁还管你。」

林黛玉眼睛瞪得溜圆，哪想到他会突然转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