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雪又下得没完了，整条胡同都白得像刚刷了层粉，踩上去软乎乎的，脚印一深一浅就没影了。王四爷的茶馆里头，炉火旺得厉害，铜炉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，细碎的冰碴子从瓦片上往下溜，叮叮当当砸在地上，再立刻融化。

九爷慢悠悠地沏着茶，手腕那块旧怀表链子晃得哗啦响。他往青瓷小盏里扔了三颗红枣，茶叶子就着水流咕咚咕咚翻了个身。小厮刚把盖子盖上，茶香混着枣子甜味就钻了出来。

“雪这么大，外头玩意儿都冻僵了。”九爷抿了口茶，嘴角泛着细白。

“可不是，”李二爷摸着山羊胡儿，“今儿个听老詹说，前门那边的买卖铺子，掌柜的掌柜的，掌柜家的掌柜的，昨儿夜里都跑郊外打猎去了，说是趁着雪没结冰，怕是能打到一些野物。”

九爷的茶汤子已经见底，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雪，又扫过桌上的四个茶盏。老詹、王四爷、李二爷，仨人围着一个小桌子，中间摆着块巴掌大的乌木棋盘，正杀得难解难分。 只有九爷坐得远，一副看戏的架势。

“打猎？”九爷声音不高，却把王四爷手里的茶壶都震颤了一下，“如今这世道，还兴这个？”

王四爷心里咯噔一下。九爷虽然当面不戳破，但眼力劲儿没人及得上。他赶紧把剩下的茶汤喝干，又喊小厮添水：“九爷说的是，如今是太平盛世了，不像前些年，哪还敢随便动家伙。”

雪还在下，砸在琉璃瓦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。九爷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：“王四，你说这雪下得大，大得过哪年？”

王四爷一愣，想了想说：“要说雪大，九爷您得数东三省那会儿，那年头可真叫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”

“嗯，”九爷点点头，“那雪下着下着，就出事儿了。”

这话一落，屋子里瞬间安静。李二爷正把一枚马吊棋子往上一颠，又重重砸下去，棋子砸在棋盘里，闷闷一声。老詹也停下了笔，手里的毛笔头尖儿在沙盘上转着圈。

九爷没理会他们，继续喝茶：“那会儿，北平城里有个姓周的，开了家铺子，生意做得挺大。谁也料不到，就因为那场大雪，搅得满城风雨。”

王四爷恍然，周家那铺子闹得沸沸扬扬，后来更是听说卷款跑路了，连带着多少人家都倾家荡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