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这雪，下得是没边没际。推开门，脸子立刻被冻得生疼，呼出的气一冒出来就凝成了白雾。巷口那棵老槐树，现在就光秃秃的，枝桠上挂满了蓬松的雪球，风一吹，“哗啦”就掉下来几颗，砸在脚上软乎乎的。

“哟，九爷，您可算来了。”王掌柜麻利地掸了掸门前的积雪，一边往里让，一边哈着白气，“今儿个这雪，怕是有两三年没見过了，整个京城都跟撒了盐似的。”

九爷点点头，摘了顶旧毡帽，露出一张灰白但棱角分明的脸。他穿着件厚实的靛蓝棉袍，袖口却卷到手肘，露出骨节粗大的手腕。“今儿个不忙？”他问，声音不高，带着点沙哑。

“忙什么啊，”王掌柜抹抹额头上的汗，引着路，“就您和李先生、周先生三位在，我在这忙活啥呀。冰块都冻好了，就是没客人。”

九爷没接话，径直往里走。茶馆不大，四张八仙桌拼在一起，靠窗那几张都坐着人，都是熟客。见九爷进来，纷纷挪挪位置，给中间留出个空当。

“九爷，您坐这儿。”李先生，姑苏人，手上的瓷茶壶摩挲得锃亮，闻言把茶壶往桌心推了推。

九爷也不客气，拉开椅子坐下。周先生，本地人，刚放下手里滚筒，闻言咧嘴一笑：“哟，九爷，您也来啦？带来什么好茶了？别是龙井吧？这冷天里，喝口热龙井，那得把人冻得生不如死。”

“什么龙井，”九爷呷了口茶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“就是乡下自己窨的茉莉花茶。”

“嚯，”周先生眼睛一亮，“九爷您还有这本事？那得是好东西。这年头，好茶叶比金子还贵。”他是个爱打听消息的，嗓门又大，茶馆里顿时安静了不少目光都聚焦在九爷身上。

九爷没理会，自顾自看着窗外。服务员端上茶来，动作轻手轻脚的，生怕搅扰了谈话。屋子里很暖和，烟霞缭绕，人声嘈杂，但九爷就是觉得心里凉飕飕的。

“说起来，九爷，”李先生放下茶杯，用小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，“前阵子听人说，您寻了个旧宅子，打算修缮？”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，像在嚼慢糖。

九爷眼神飘向窗外，那里雪还在下，越下越大，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