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多，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，把窗台上的那盆石榴花照得亮晶晶的。老汪放下毛笔，端起喝了一口的盖碗，吹了吹浮沫。碗里的龙井还带着热气，茶香混着墨香，在屋里飘散。他叹了口气，习惯性地望向书桌上那封刚写完的信，又摸出一支笔，在砚台里转了转墨锭，声音细微。

“竹溪侄子：”

信纸铺得平整，老汪手腕微微一转，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，不急不躁。他说起侄子身体的事，不劝不讽，就是说着说着，自己好像也跟着焦虑起来。

“你信里说工作压力大，晚上睡不着。这事儿啊，我也懂。”他顿了顿，手里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摩挲，“我年轻时也一样，教书育人，操心事儿多。后来年纪大了，发现想开点，事儿反倒不那么揪心了。”

老汪放下笔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像是给思绪理个顺。“你想想，我在乡下住的时候，每天除了下地，就是琢磨吃的。腌一把菜，炒一碟腊肉，日子不也就那么过着？”他笑了笑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现在日子好了，人心也飘了。不像你们年轻人，机会多，看得远，自然也烦心事儿多。”

信纸上泛起淡淡的墨香，老汪续写道：“睡不着的时候，你就出去走走。乡下夜静，天上的星星多，看得清清楚楚。城里不像，光污染厉害，抬头也白费劲。”他顿了顿，似乎想起了什么，“或者，就听听收音机。那时候我写东西，总爱开着广播，有评弹，有京剧，听着心里踏实。”

侄子提到失眠，其实老汪自己心里也明白，多少人睡不着是心里的事。他年轻时也曾为文章、为家人思虑过度，夜夜难眠。后来慢慢悟了，人之常情，生老病死，哪样不让人忧心？但日子总要过，烦心事装在肚子里，一时想不通，不如放空。就像他常说的，吃嘛嘛香，日子不也就那么过来了？

“你在城里，要是馋了，就跟我说。家里的腊肉、霉干菜烧肉，我都给你寄去。”老汪提起笔，墨汁重新在纸上绽开一朵花，“你教书育人，是大事，别太累着。身体是本钱，没了本钱，再高的理想也实现不了。”

信写到这里，老汪觉得该说说家常了。他说起乡下收麦子的日子，田埂上熟人相遇，笑着打招呼，比城里坐地铁挤来挤去有意思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