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刚过，王复就睁开了眼。昏暗的油灯下，他数着屋檐角几根摇摇晃晃的草绳，这才注意到怀里鼓鼓囊囊的布袋。摸出来一看，是个半人高的陶罐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"老刘，"王复对门外喊，"灶上那锅牛肉面的汤底还够不够？"

"够！够着呢！"外头传来老刘的应声，"下两碗都没问题！"

王复咧嘴笑了一下，疼得龇牙咧嘴。腿上那道被马刀划开的口子，在夜里渗出鲜红的血迹。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，血染得快得很。

"新来的行军厨子啊？"队伍里有人凑过来看热闹，"这手艺在长安比一比都能进宫了。"

王复没搭理，只顾吮着嘴角沾着的面汤。这可是他用二十两银子换来的本事——半罐从洛阳带来的稠酒，半袋上好的面粉。老刘负责和面，他负责用酒发酵，搓出来的面条筋道得紧。

"都护府的饷银什么时候能到？"有人又问，语气里透着不耐烦。

王复没吭声。他倒腾这小买卖，全靠的是对长安繁华的在乎。大唐的集市，铁器铺的铜锣声，茶楼里说书的唾沫星子...全在这几碗面里。

天蒙蒙亮时，队伍终于到了边境小镇。王复这才发现，前头几里的路上，散落着十几个商队护卫的尸骸。血迹被晨露冲淡，马匹踱过去时扬起阵阵烟尘。

"凶多吉少。"老刘蹲下身，捡起地上沾血的马刺，"有人盯着这一批骆驼呢。"

王复心头一沉。这批从波斯运来的胡商宝货，本是他和几个同乡合伙的买卖。如今看来，得靠这支安西都护府的骑兵了。

午饭后，王复被同行的驿卒叫去见一个人。那人穿一身半旧半新的绯色官袍，袖口绣着两道金线蟒纹。驿卒压低声音："这是游击将军裴行俭，刚从阿耆尼都督府调回来，今儿个管咱们这一路。"

王复打量着那人。三十岁上下的年纪，颧骨高耸，嘴角却带着笑意。他拱手行礼："在下王复，军中行医的。"

"王郎中？"裴行俭眯眼打量，又摸了摸腰间佩着的玉带，"长安城里可没听过你。"

"下官刚到边境。"王复把面汤罐放在脚边，"将军若用得着，随时吩咐。"

裴行俭忽然笑了："用不着。只是路过听听庄稼人的见识。